霸菱銀行的崩潰：一個流氓交易員如何摧毀了世界最古老的商業銀行（1995年）

編輯寄語

1995年2月23日傍晚，一位名叫尼克·李森的28歲交易員登上了離開新加坡的航班，身後留下一張簡短的道歉便條和8.27億英鎊的隱藏虧損。數日之內，霸菱銀行宣告破產；這家創立於1762年的銀行曾是英國王室的銀行，為拿破崙戰爭和路易斯安那購地案提供過融資。這是金融史上最引人注目的單一交易員導致的破產事件，暴露了內部控制最基本原則的災難性崩潰。

帝國血統的金融機構

霸菱銀行不僅僅是一家古老的機構；它已經融入了大英帝國歷史的經緯之中。1762年由弗朗西斯·霸菱爵士創立，該銀行在英國主導世界金融體系的時代崛起為倫敦金融城最偉大的商業銀行之一。1803年，霸菱銀行安排了路易斯安那購地案的融資，美國通過這筆交易以1500萬美元從拿破崙法國手中獲得了82.8萬平方英里的領土；這是歷史上最重要的土地交易之一。該銀行在整個19世紀為大西洋兩岸的政府提供融資，被黎塞留公爵譽為與英格蘭、法國、奧地利、普魯士和俄羅斯並列的歐洲六大強權之一 Rawnsley (1995)。

到20世紀後期，霸菱銀行已經經受住了1890年的霸菱危機（因對阿根廷主權債務的過度曝險幾乎導致銀行破產，需要英格蘭銀行組織救助）、兩次世界大戰以及無數次市場動盪的考驗。它還是伊麗莎白二世女王的銀行。霸菱這個名字在全球金融界承載著幾乎無與倫比的永恆與穩固的光環。然而正是這種聲望滋生了致命的自滿情緒。

尼克·李森的崛起

尼古拉斯·威廉·李森1967年出生於英格蘭沃特福德，父親是一名泥水匠。他18歲時沒有大學學位便離開了學校，通過後台部門；即遠離交易大廳光鮮亮麗的銀行行政和結算部門；進入了金融世界。他先在庫茨銀行（Coutts & Co.）擔任結算文員，後轉至摩根士丹利積累了期貨和選擇權結算經驗，1989年加入霸菱證券。

李森的後台專業知識發揮了出乎意料的價值。1992年，霸菱派他前往新加坡，管理其在新加坡國際金融交易所（SIMEX）交易的子公司霸菱期貨新加坡（BFS）的結算工作。李森憑藉解決營運問題的出色能力迅速給管理層留下了深刻印象。他的職責範圍擴大了：不僅管理結算和會計，還在SIMEX交易大廳直接執行交易。這種雙重角色；同時控制前台（交易）和後台（記錄和結算交易）；違反了金融內部控制最基本的原則：職責分離。倫敦的霸菱總部似乎沒有人認識到或關心這一危險。

到1993年，李森已被譽為霸菱的明星交易員之一。他利用SIMEX和大阪證券交易所之間日經225期貨的微小價差進行套利，報告的利潤相當可觀；1994年，據報告他創造了2860萬英鎊的利潤，佔公司總收益的相當大比例。倫敦管理層將他視為天才。實際上，這些利潤大部分是虛假的，是通過操縱他本應監管的那些帳戶製造出來的 Bank of England Board of Banking Supervision (1995)。

88888帳戶

李森的欺詐機制極其簡單。抵達新加坡後不久，他創建了一個編號為88888的錯誤帳戶；數字8在中華文化中被視為吉利數字。錯誤帳戶在交易操作中是標準配置；用於在錯誤被糾正並將交易重新分配到正確帳戶之前，臨時存放錯誤記帳的交易。然而，88888帳戶被用於完全不同的目的。

當李森的交易出現虧損時；而且虧損出現得很早且很頻繁；他將虧損記入88888帳戶而非報告出來。然後他將這個帳戶從發送給倫敦的報告中排除，只展示其活動中獲利的一面。這些虧損對霸菱的高級管理層、風險管理人員和審計師來說是不可見的。

欺瞞的規模穩步升級。從相對較小的虧損開始，隨著李森確信市場最終會朝有利方向變動而不斷在虧損部位上加倍下注，這個窟窿越來越深。他不是停損，而是加大賭注；這是行為金融學研究者所認識的損失趨避和處置效應的教科書案例。

到1994年末，88888帳戶中隱藏的虧損已達2.08億英鎊。倫敦繼續向李森發送越來越大的金額，以滿足他聲稱代客戶支付的保證金追繳。實際上，保證金追繳是針對他自己未授權部位的。僅在1995年1月和2月，霸菱就向其新加坡子公司轉帳約7.42億英鎊；這些資金實際上消失在了李森的虧損交易中 Bank of England Board of Banking Supervision (1995)。

日經賭注與阪神大地震

李森的核心部位是一個押注日經225指數將保持穩定或上漲的巨額賭注。他在SIMEX上累積了龐大的日經225期貨多頭部位，同時賣出選擇權跨式組合；同時賣出賣權和買權；只有在指數保持在狹窄交易區間內時才能獲利。這實際上是對低波動性和日本股市上漲的槓桿賭注。

1995年1月17日，阪神大地震襲擊了日本神戶，造成6400多人罹難，估計損失達1000億美元。日經225暴跌。對於大多數交易員來說，這種規模的自然災害意味著應該減少曝險。對李森來說，這是另一種災難；他現有的部位已經嚴重虧損，但他沒有停損，反而買入更多期貨合約，寄望市場會復甦。

市場並未復甦。地震後日經繼續下跌，原因包括對重建經濟成本的擔憂、對資產泡沫破滅後日本經濟健康狀況的廣泛焦慮，以及日圓走弱。每次下跌都加深了李森的虧損並觸發額外的保證金追繳，要求霸菱向新加坡發送更多現金。到2月底，李森持有約61000份日經225期貨合約；名義曝險約70億美元；以及數萬份日本國債期貨和歐洲日圓合約。新加坡一間小辦公室裡的一個交易員累積了遠超其雇主全部資本基礎的部位。

崩潰

到1995年2月23日，局面已無法挽救。李森的累計虧損達到8.27億英鎊，超過霸菱約3.5億英鎊可用資本的兩倍多。他在一張紙上寫了一句簡短的「對不起」，留在桌上，然後與妻子麗莎一同逃離了新加坡。

真相很快被揭露。2月24日星期五，倫敦的霸菱管理層開始發現未授權部位的規模。在2月25-26日的週末，由行長埃迪·喬治領導的英格蘭銀行試圖組織緊急救助。英格蘭銀行聯繫了主要金融機構，甚至探討了女王本人為自己的銀行提供救助擔保的可能性。救助未能實現；潛在負債的規模實在太不確定，沒有機構願意在下跌的市場中承擔李森仍未平倉部位的風險。

1995年2月27日，霸菱銀行進入破產管理程序。一家歷經兩個多世紀的戰爭、革命和金融恐慌的233年歷史機構，在數週之內被一個在距倫敦8000英里的衛星辦公室裡無人監管地運作的交易員的行為所摧毀。

荷蘭金融集團國際荷蘭集團（ING）於1995年3月6日以象徵性的1英鎊價格收購了霸菱銀行，承擔了銀行的全部負債。霸菱這個名字在ING的組織架構中保留了數年，之後被悄然撤除。

逃亡與審判

李森和妻子先逃往吉隆坡，然後到婆羅洲的亞庇，經過數個國家後，1995年3月2日在試圖返回倫敦時於法蘭克福機場被捕。德國將他引渡到新加坡，在那裡他面臨欺騙銀行審計師和詐欺SIMEX的指控。

1995年12月，李森認罪並被判處在樟宜監獄服刑六年半。他服刑約四年半後於1999年獲釋。服刑期間，他被診斷出結腸癌並接受了治療。此後他出版了自傳《乖乖交易員》，該書被改編為同名電影 Leeson (1996)。

問題出在哪裡：監管事後分析

英格蘭銀行銀行監管委員會於1995年7月發布了一份令人震驚的報告，赤裸裸地揭示了使李森活動成為可能的多層次失敗。報告指出了幾個關鍵性的崩潰。

第一，前台和後台職能缺乏分離是最重要的單一失敗。通過允許李森同時控制交易和結算，霸菱消除了旨在防止此類欺詐的獨立檢查機制。這不是一個細微的疏忽；而是對任何審計學一年級學生都會指出的最基本內部控制原則的違反。

第二，霸菱管理層未能質疑李森報告利潤的來源。他聲稱來自低風險套利的回報；本應產生適度、穩定收益的策略；高得令人難以置信。1994年進行的內部審計發現了雙重角色問題並建議改變，但管理層未能在崩潰前實施這些建議。

第三，保證金資金從未被充分質疑。倫敦在未對為何需要如此巨額資金進行基本盡職調查的情況下，向新加坡匯出了數億英鎊。流向新加坡的現金超出了任何合法客戶驅動的套利業務可能合理需要的規模。

第四，倫敦和新加坡兩地的外部審計師和監管機構在多個預警信號面前未能發現欺詐。SIMEX本身曾對霸菱的部位集中度提出過關切，但這些警告未能被有效傳達或採取行動。

霸菱的失敗不是高超犯罪手法的案例。而是近乎故意的管理層失職案例。正如英格蘭銀行報告所總結的，本應阻止李森活動的控制措施要麼不存在，要麼未被執行，要麼在寧願不質疑其明星交易員所創利潤的管理層默許下被刻意繞過。

遺產：從霸菱到巴塞爾II

霸菱銀行的崩潰在全球金融業引發了衝擊波，從根本上改變了機構思考營運風險的方式。在霸菱事件之前，銀行監管的主要關注點是信用風險（借款人違約的風險）和市場風險（資產價格不利變動的風險）。營運風險；因內部流程、人員和系統不足或失敗而導致損失的風險；被視為次要關注事項，難以量化，大部分留給機構自行裁量。

霸菱改變了這一計算方式。一名員工通過未授權交易和帳目欺詐的組合就能摧毀整家銀行的事實表明，營運風險可以與信用風險或市場風險一樣具有破壞性。這一事件連同1990年代的其他營運失敗，直接促成了巴塞爾銀行監管委員會決定在2004年通過的巴塞爾II框架中將營運風險作為需要專門資本準備金的獨立類別。

霸菱的崩潰還強化了早期事件已經教過但金融業遲遲未能吸收的教訓。集中的、未受監控的部位的危險性；1987年黑色星期一的主題；依然存在。衍生品市場過度槓桿的風險後來在1998年的LTCM危機中顯著體現，但在李森過大的日經期貨部位中已經可見。而根本性的治理失敗；允許一個人在沒有獨立監督的情況下運作；是一個在此後三十年中幾乎每一次重大金融醜聞中以不同形式重演的警告。

最終，霸菱銀行的崩潰不是市場複雜性或金融創新超越人類理解的故事。它是最基本的控制以最基本的方式失敗的故事：一個人被允許交易並記錄自己的交易，沒有人檢查。這個教訓與複式記帳法本身一樣古老，而在付出一家233年歷史機構的代價後才不得不重新學習這一教訓的事實，仍然是對金融組織在利潤流入時忽視顯而易見之事的能力的一個發人深省的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