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貸動產醜聞：聯合太平洋如何收買國會，1864–1873

1872年9月4日清晨，距尤利西斯·S·格蘭特競選連任尚有兩個月，《紐約太陽報》在頭版打出大幅橫題：《詐騙之王 — 信貸動產如何買通國會》。文中刊載了奧克斯·埃姆斯往來書信的影印件。這位麻薩諸塞州眾議員同時是全美最大的鏟具廠主，他在信中把同僚的良知按股票證書明碼標價，寫明那些股票被放在「對我們最有利的地方」。查爾斯·A·達納的社論揭出其餘：賓夕法尼亞一家名為信貸動產的紙面公司從聯合太平洋鐵路領走約9,400萬美元，用以修建一條按太陽報估算實際造價僅約一半的鐵路，而其差額此刻正流入一位副總統、一位未來總統、兩位未來總統候選人以及至少八位現任議員的口袋。

太陽報的獨家是水門事件之前美國政治新聞業最具後果的一次洩露。然而短期內幾乎未起作用——格蘭特以十二個百分點勝出，斯凱勒·科爾法克斯悄然落選副總統候選人，12月由眾議院任命的波蘭委員會在閉門會議室裡聽取首位證人。這次洩露慢慢做成的一件事，是為一個時代命名。馬克·吐溫與查爾斯·達德利·華納次年秋出版小說《鍍金時代》時，他們筆下的參議院場景公然援引信貸動產的速記，他們為整個時代貼上的名號自此固定。

太平洋鐵路法與那筆改變一切的補貼

要理解一家賓夕法尼亞紙面公司如何能整體佔有國會，必須從製造那份戰利品的法律說起。1862年《太平洋鐵路法》以及更為慷慨的1864年修訂版，賦予聯合太平洋每修一英里軌道12,800英畝公共土地，並按等級發放債券補貼：平原段每英里16,000美元，高原沙漠32,000美元，洛磯山與內華達山脈48,000美元。1864年修訂案實際上由薩迪厄斯·史蒂文斯在鐵路遊說者從旁口授下起草，使聯邦留置權降至鐵路自行發行的新第一抵押債券之後，從而將補貼由優先公共貸款轉為次級公共股權。

按南北戰爭時期的標準衡量，這套算術也屬非常之舉。一條修築1,000英里的鐵路可獲得30年期6厘政府債券1,600萬至4,800萬美元，並發行同等金額的自身第一抵押債券，再獲1,200萬英畝以上土地——所有這些都在商業運輸的車輪轉動之前已可到手。當時最受敬重的鐵路分析家亨利·瓦努姆·普爾在1869年估算，聯合太平洋橫貫內布拉斯加與懷俄明的每英里造價約在27,000至35,000美元之間。僅聯邦現金債券補貼一項即足以覆蓋建造成本。

托馬斯·C·杜蘭特從紐約一位眼科醫生轉身成為聯合太平洋的副總裁兼實際經營者，他即刻領會到其中含義。若鐵路按成本付給外部承包商，補貼與造價之差將作為留存盈餘記入鐵路的資產負債表，並須與債券持有人和少數股東分享；反之，若鐵路按拉高的單價付款，差額則留在承包商的資產負債表上，可作為股息分配給承包商的股東。杜蘭特的任務，就是讓同一批人同時擁有兩家公司。

收購空殼——1864年3月的美國信貸動產公司

閒置在哈里斯堡的「賓夕法尼亞財政代理」公司，是1859年獲得特許、可同時經營金融、建造與鐵路運營的極少數定章之一。喬治·弗朗西斯·特雷恩——這位古怪的推銷家此後曾以「一人黨」身份競選總統，親身完成被儒勒·凡爾納寫成小說的八十天環遊地球，晚年在曼哈頓一處膳宿公寓餵鴿子度日——於1864年代杜蘭特之手買下該定章，改名為美國信貸動產公司，借用曾為拿破崙三世的鐵路熱潮提供資金的法國投資銀行之名。借來的名號顯示了野心；實際運作則顯示了別的事。

到1864年3月，信貸動產的股票幾乎全數發放給聯合太平洋的董事，以及購入鐵路股的少數紐約與波士頓資本家。麻薩諸塞的埃姆斯兄弟——眾議員奧克斯與即將出任聯合太平洋總裁的奧利弗——成為主導股權。西德尼·迪倫、約翰·B·阿利、約翰·達夫，以及性情倔強的杜蘭特本人填滿了董事會。建造合同隨後由聯合太平洋轉給信貸動產，再由信貸動產轉給一連串實際負責路基修整與鋪設枕木的小分包商。

這套機制正按設計製造出預期的差額。1864年至1869年間，聯合太平洋以現金、第一抵押債券和聯合太平洋股票，向信貸動產支付約9,350萬美元，用以完成約667英里的建造。大陪審團其後估算，包括人工、枕木、鋼軌、機車交付與管理費在內的實際成本約為5,000萬美元（Crawford, 1880）。威爾遜委員會的會計師將毛利定為2,340萬美元，僅1867與1868兩年間，便以面值的100%至805%的股息形式分配出去。

行賄——把股息變成價目表

到1867年夏，杜蘭特與埃姆斯已能預見自己設計的差額勢必引來國會的注意。聯合太平洋正陷入營運資金緊張——諷刺的是，鐵路本身正被其控股股東掠奪——而埃姆斯清楚，1867、1868、1869三年間道路所需的新補貼、定章修訂與土地撥給，必須經過一個其中不乏懷疑自身正被欺詐的議員的國會。解決之道，是讓那些懷疑的議員也獲得欺詐中的一份股份。

手法幾近平淡。埃姆斯按面值100美元向選定的議員出售信貸動產股票，而非當時260美元以上的市價。他收下現金，但許多情形下把餘額記作借款，再以受讓人首期股息支票作為償還。到1868年底，單股股息已超過面值，因此以1,000美元購得10股的議員，此時持有價值數千美元的10股，且未掏自己一分錢便已袋裝數千美元的股息支票。試圖擠入交易的局外人亨利·麥科姆索要的股份多於埃姆斯肯讓的，提告敗訴之後，便把往來書信交給了太陽報。

上表係據1873年波蘭委員會速記與獨立的參議院威爾遜委員會調查重構。受讓者的解釋橫跨從全盤否認（布萊恩），到技術上屬實卻閃爍其詞的表述（加菲爾德的「借款償還」說法），再到坦承持股（帕特森）。所有人都未否認的一點是：埃姆斯曾接洽過他們，且股價被定得遠低於市場。

太陽報、波蘭委員會與未能落定的申斥

1872年9月的洩露驚動一時，卻未即時引發行動。距選舉僅餘四週，國會共和黨人不願在候選名單頂端添一樁自傷的醜聞；候選人霍勒斯·格里利被普遍認為命在旦夕的民主黨，缺乏推動報道發酵的組織。11月格蘭特的勝利——選舉人286對格里利66，格里利於11月29日辭世——把此事一時埋下。然而科爾法克斯6月已被悄然換下副總統候選人，由本身曾以妻名接收股份、但在洩露前已退還的亨利·威爾遜頂替。該黨在贏得選舉的同時，先付了第一筆代價。

眾議院終於在1872年12月2日召集波蘭委員會，證詞——經宣誓、速記、並以千頁篇幅作為國會報告全文付印——具足致命力，1873年2月27日，眾議院投票申斥兩名議員，即奧克斯·埃姆斯本人，以及紐約的詹姆斯·布魯克斯，他在擔任聯合太平洋的聯邦指派政府董事期間，同時以女婿名義接收信貸動產股票。申斥票分別為：埃姆斯182對36，布魯克斯174對32。兩人之所以免於被驅逐，全因委員會主席佛蒙特的盧克·波蘭起草決議時著意收窄。表決三週後，埃姆斯去世。布魯克斯撐了十週。

科爾法克斯退居印第安納，轉入演講圈。帕特森為避免驅逐表決，於任期屆滿時辭職。加菲爾德全盤否認，保住眾議院席位，進而出任議長，並憑這次倖存登上1880年的總統寶座——儘管同年夏天民主黨報紙把信貸動產檔案再行公開，企圖最後阻擊，他仍獲勝。1884年共和黨候選人布萊恩，則遭遇檔案的第二次再公開，在紐約以1,047票之差敗給克利夫蘭。（Bain, 1971）令人信服地論證，信貸動產檔案的再公開使布萊恩失去了總統位。

財務殘局——聯合太平洋，1872–1875

政治醜聞在各委員會之間穿行的同時，鐵路自身已然崩壞。建造掠奪給聯合太平洋留下被誇大的第一抵押債券、注水的股本，以及運營路段的貨運收入難以填補的營運資金缺口。1873年9月18日傑伊·庫克的同步破產，詳見1873年大恐慌與傑伊·庫克的鐵路債券失敗所述，正在聯合太平洋最需要之際關閉了公司債市場。1872年初股價在30一線交易的UP股票，1873年秋跌破15，1874年觸及個位數。

1874年股價見底之際，傑伊·古爾德取得聯合太平洋的控制權，隨後於兩年後擠壓聯邦政府對未償債券利息的容忍以套利退出——此舉證實了人民派對鐵路補貼寫法的所有疑慮。克萊因關於該路的詳盡財務史（Klein, 1987）明確指出，聯合太平洋無力償付的近因，並非1873年大恐慌或大陸橫斷運輸的運營經濟性，而是信貸動產的資金分流。

更深的損害遠超出一條鐵路。1862年至1871年間的大陸橫斷補貼計劃——約6,500萬美元的現金債券與1.75億英畝土地撥給——在太陽報洩露的數月之內即變為政治毒物。19世紀餘下時間，再無大型土地撥給方案獲得通過。賓夕法尼亞的湯姆·斯科特原以為按部就班即可成功的1874年得克薩斯與太平洋鐵路遊說，在眾議院折戟。（Summers, 1993）將信貸動產的揭發讀作戰後共和黨喪失為私人資本立法之道德資格的瞬間。

接替補貼的事物——緩慢登場的監管

對一個被俘獲的國會，憲法上的答覆並非停止立法，而是換一種立法方式。其後三十年間逐漸成形的監管框架——19世紀70年代中期的格蘭其法、1887年的《州際通商法》、1906年的《赫伯恩法》——以費率監管和聯邦委員會監督替代了直接現金補貼。研究橫貫鐵路的史家理查德·懷特那部權威的著作（White, 2011），把這種監管轉向追溯至信貸動產速記錄：日後起草委員會權限的每一位改革者都讀過波蘭委員會的證據，每一位改革者也都清楚自己正要阻止的正是何種俘獲。

那次監管轉向有一條更長的弧線。1873年開始、重塑工業資本主義的長期蕭條催生了日後導致《純淨食品藥品法》、聯邦儲備制度與《克萊頓法》的政治聯盟；1896年布萊恩與西奧多·羅斯福的反托拉斯怒火，正是1872年9月太陽報洩露落下的長影。那是一場緩慢且不完整的勝利——出現的監管國家比起草者所願要更親鐵路，相同的俘獲動力學還會在1907年大恐慌與J·P·摩根私人救援美國中重演——但聯邦補貼須配聯邦監督這一根本原則，自1873年起就此扎根。

研究1840年代英國鐵路狂熱的史家偶爾會作一處腳註。1845–47年英國的繁榮與崩潰在形式上催生過類似事物——哈德森借虛高建造帳單掠奪東方郡鐵路——議會的回應雖不完美，卻使19世紀剩餘時間裡，公然的建造公司自我交易大體上未能進入英國鐵路帳目。二十年後美國的答案，先是裝作問題不存在，繼而發明現代監管委員會來管理之。兩種回應之間的間隔，幾乎與鍍金時代的長度相吻合。

尾聲——奧克斯·埃姆斯死後的申斥翻案

距壓垮他的申斥十年之後的1883年，麻薩諸塞州議會以一致通過決議宣告：「歷史的判決」將比同時代人更寬容地評價奧克斯·埃姆斯——最壞說他是笨拙地在同僚間分配股份的人，最佳說他是在他人無能為力時為聯合太平洋籌得建造資金的人。眾議院本身從未推翻1873年的申斥；由H·H·理查森設計、1881年完工的北伊斯頓埃姆斯家族紀念碑，部分費用來自該家族在整起事件期間靜靜持有的信貸動產股息。奧克斯·埃姆斯入國會之前所造的鏟子，正是其後他主導掠奪所建之鐵路所用的同一種鏟子。他墳前那座花崗岩方尖碑，距鏟具廠兩英里之外，至今猶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