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7年大恐慌：一个人拯救美国的故事

没有安全网的体系

1907年秋天，美国没有中央银行。联邦储备系统要在六年后才会成立。没有最后贷款人，没有存款保险，没有向陷入恐慌的金融体系注入流动性的系统性机制。当危机来袭时，国家的命运取决于私人金融家的判断力、资源和意愿。1907年10月，这首先意味着一个人：美国金融界的巨人，70岁的约翰·皮尔庞特·摩根。

20世纪初的美国银行体系是一个分散且不稳定的结构。由联邦政府特许的国民银行在相对严格的准备金要求下运营。州特许银行则在各州不同且普遍较为宽松的监管下运营。但金融体系中最具活力也最危险的部分是信托公司。

信托公司问题

信托公司最初是为管理富裕客户的遗产和信托而设立的。然而到了1900年代初期，它们已经演变为激进的金融机构，接受存款、发放贷款并投资于房地产和证券——所有这些都在维持远低于国民银行的现金准备金的情况下进行。纽约的信托公司只需持有约5%的存款作为准备金，而国民银行则被要求持有25%。这使得信托公司能够提供更高的存款利率，从管理更为保守的银行中吸走资金。

从1897年到1907年，纽约信托公司的资产从3.96亿美元增长到13.9亿美元，增幅超过250%。到1907年，它们的总资产几乎等于纽约市所有国民银行的资产总和。然而信托公司并非纽约清算所的成员——纽约清算所是一个国民银行联合体，在金融压力时期提供相互支持机制。信托公司实际上已在现有安全网之外构建了一个庞大的杠杆金融结构。

海因策-莫尔斯铜矿计划

1907年恐慌的直接导火索是一次失败的联合铜业公司（United Copper Company）股票逼空行动。这一计划由来自蒙大拿州的铜矿大亨F·奥古斯塔斯·海因策和控制着一系列银行及轮船航线的金融家查尔斯·W·莫尔斯策划。海因策认为卖空者压低了联合铜业的股价，只要他积极买入，就能迫使卖空者以虚高的价格平仓。

1907年10月14日星期一，海因策发动了逼空行动，一天之内将联合铜业的股价从39美元推高到60美元。星期二，他要求卖空者交割股票，预期他们会手忙脚乱。然而卖空者轻松地从海因策未曾预料到的渠道获得了股票。联合铜业崩盘，到星期三股价从60美元跌至10美元。海因策破产了。

这次失败本可作为一次孤立的投机灾难被控制住，但海因策与更广泛银行体系的关联将其转化为一场系统性危机。海因策是商业国民银行（Mercantile National Bank）的行长，莫尔斯则控制着其他几家银行。当他们的投机亏损被公开后，储户开始从与两人有关联的所有机构中提取资金。纽约清算所于10月19日迫使海因策和莫尔斯辞去银行职务，但损害已经在蔓延。

尼克博克信托的崩溃

决定性的升级发生在10月21日星期一，国民商业银行（National Bank of Commerce）宣布将不再为纽约第三大信托公司——拥有超过6,500万美元存款的尼克博克信托公司（Knickerbocker Trust Company）——办理支票清算。尼克博克的总裁查尔斯·T·巴尼与莫尔斯和海因策有已知的商业往来，国民商业银行的这一举动无异于宣布尼克博克不再具有信用。

第二天早上，即10月22日，尼克博克遭遇了挤兑。储户在第五大道与34街转角处华丽的总部大楼外排起了长队。尼克博克在短短三个多小时内支付了800万美元的提款后，于中午暂停了支付。巴尼被迫辞职。他于次年自杀身亡。

尼克博克的关闭在金融体系中引发了冲击波。如果纽约第三大信托公司都能倒闭，那么没有任何机构看起来是安全的。挤兑蔓延到其他信托公司，特别是美国信托公司（Trust Company of America）和林肯信托公司（Lincoln Trust Company）。随着投资者争相获取现金，股市暴跌，最大回撤逼近了直到1929年才会再次出现的水平。

摩根出手

危机爆发时，J.P.摩根正在弗吉尼亚州里士满参加圣公会大会。他于10月19日返回纽约，并立即接管了局面。他在36街和麦迪逊大道的私人图书馆（如今的摩根图书馆所在地）中，召集了纽约各大银行和信托公司的总裁，开始策划一系列救援行动。

10月22日晚间，当美国信托公司濒临崩溃时，摩根派遣本杰明·斯特朗（后来成为纽约联邦储备银行首任行长）连夜审查该信托公司的账簿。斯特朗报告称该机构具有偿付能力——其资产超过负债——但缺乏应对持续提款的流动现金。摩根组织了一个银行辛迪加提供紧急贷款，10月23日，美国信托公司以摩根财团提供的现金重新开门营业。

危机在10月24日进一步升级。纽约证券交易所所长通知摩根，由于经纪公司无法获得贷款来维持其股票头寸，交易所将不得不提前收盘。拆借利率——对经纪人隔夜贷款的利率——飙升至年化100%以上。摩根从各大银行组织了2,500万美元的资金池，在几分钟内将其调配到证券交易所的交易大厅，阻止了强制收盘。

在随后的两周内，摩根策划了一场全面的稳定行动。他说服美国财政部将2,500万美元的政府资金存入纽约的银行。他组织了第二个1,000万美元的资金池来支持信托公司。当纽约市发现自己无法出售债券来支付工资时，摩根安排其辛迪加购买了3,000万美元的市政债券。而且他以令人叹为观止的大胆手段，利用这场危机为美国钢铁公司收购田纳西煤炭、钢铁和铁路公司（Tennessee Coal, Iron and Railroad Company）开了绿灯——这笔交易在正常情况下会招致反垄断诉讼——他从西奥多·罗斯福总统那里获得了不予反对的承诺。

联邦储备的诞生

1907年恐慌被遏制了，但教训是明确的：美国不能继续依赖单个私人公民的意愿和资源来防止金融灾难。摩根已经70岁了，没有人具有与其相当的地位来接替他。罗德岛州参议员、参议院财政委员会主席纳尔逊·奥尔德里奇召集了国家货币委员会，以研究欧洲的银行体系并提出改革建议。

委员会的工作在很大程度上受到了1910年11月在佐治亚州杰基尔岛举行的银行家和政治家秘密会议的影响，最终产生了联邦储备系统的蓝图。1913年12月23日，伍德罗·威尔逊总统签署了《联邦储备法》，创建了由华盛顿的理事会监督的12家区域储备银行体系。新体系可以发行货币、设定准备金要求，最关键的是——作为最后贷款人，在恐慌期间向具有偿付能力的银行提供流动性。摩根本人未能看到这一结果；他于1913年3月31日去世，距法案成为法律还有八个月。

在大萧条最严重时期通过的1933年格拉斯-斯蒂格尔法案后来在监管框架中增加了存款保险和商业银行与投资银行的分离。但根本性的架构——一个能够干预以防止流动性危机演变为偿付危机的中央银行——源于1907年的教训。从2008年金融危机到新冠疫情，每当中央银行在金融危机中充当最后贷款人时，它都在遵循一个因认识到一位年迈的金融家不可能永远拯救体系而建立的模板。